重逢2
江風帶著淡淡的鹽腥味，吹動著橋上稀疏的路燈。橋下的河像一面深色的鏡子，映出模糊的燈影與稀薄的星光。林墨手裡握著一封折得很舊的信，指尖被紙張磨出淺淺的血痕。他站在橋中央，像是在衡量一條過不去的路。
兩年前，顧遙在這座城裡消失了。有人說她去了遠方的山城；有人說她被捲入一場無關緊要的爭執後悄然離開；也有人只是淡淡一句：「她總會回來的。」林墨卻知道，那些說法裡都欠缺了最後一頁——那封信的結尾。
信是黃底藍字，墨跡已經滲開。顧遙的筆跡仍舊清秀，像她說話時的語氣，總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從容。信裡寫著：如果你還在等我，請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橋來。信後沒有署名，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紙鶴。
林墨從橋上一線燈光的邊緣看見了一個人影，像是從河面浮出的舊夢。那人影沒有走近，只在橋對面靠著欄桿，靜靜看著他。夜色把她的輪廓拉長，風吹起她的頭髮，如同從前。林墨的心臟猛地一緊，像桌上未蓋的杯子被碰了一下，「顧遙？」他叫，聲音被風撕扯成碎片，被橋燈吞沒。
那人影笑了，笑聲很輕，像是從盒子裡翻出來的舊唱片。她抬起手，指尖比劃了一個與信上紙鶴相同的動作──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，輕輕一彈。橋上吹來一張紙，紙在空中翻飛，落在林墨腳邊。他彎腰撿起，才發現那是另一封信，封面畫著小小的紙鶴。
「你來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。」聲音從背後傳來，既熟悉又陌生。顧遙走到他身旁，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木香，像舊書頁間的味道。她的眼神沒有迴避，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疑問一併吞下。林墨看著她，喉嚨像被凍住，話到嘴邊卻化為一陣顫抖。他伸出手，想觸碰她，卻又怕碰到的是鏡中人。
「你去了哪裡？」林墨最後問，語速慢得像水滴落下。
顧遙閉上眼，呼出一口氣，「去了記憶的邊緣。」她笑得安靜，「去找一件丟失的東西——也許是我的，或許也是你的。」她的手指在欄桿上滑過，指節模糊了橋面下的倒影。
林墨想起他們共同讀過的一本舊書，書裡說：有些問句不一定需要答案，重要的是有人在你邊問。沉默擠滿了他們之間的空間，像冬夜裡被褥的厚重。然後顧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，遞給他。盒蓋上刻著兩隻紙鶴相對。林墨的手微微顫抖，打開盒子，裡面躺著一枚舊鑰匙和一張早已褪色的照片——照片上他們並肩坐在火車上，頭靠著頭，窗外是流動的稻田。
「這是我們遺失的時間。」顧遙說，「那天我們決定要走不同的路，結果兩條路都錯過了交叉點。」她的聲音裡沒有指責，只有一種歷經風霜後的坦然。林墨想辯解，想把那些未說出口的委屈、錯過與怨懟一股腦兒推給她或推給命運，但所有的藉口在這夜色裡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「為什麼現在來？」林墨終究還是問。
顧遙把身體靠在欄桿上，看向河面。 「我以為時間會替我們整理一切，可是時間會忘記我們最初的方向。直到有一天，我在一間舊書店裡找到這張照片，聞到那本書的紙香，像被拉回到過去。於是我想，或許我們可以試著把剩下的路走完——不為了回到從前，而是為了一次新的出發。」
橋上的鐘敲了一下十二下，像是給他們的對話點了逗號。林墨把木盒合上，聲音低得像是從井裡傳來的回音：“我害怕再一次失去你。”
顧遙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，溫暖透過薄薄的肌膚直達心底。 「那就別再用害怕做選擇。我們可以慢慢來，一步一步，哪怕走到終點只是向前看一眼再轉身。」她的聲音像是告別，又像是邀請。
燈光下，橋上的兩個人影並排走著，步伐並不整齊，卻同步向前。河水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，只是默默地把城市的燈光揉碎在自己的胸口。林墨把那封新舊信件重新折好，塞進上衣口袋，像是把過去收進一層薄薄的防護裡。
有人在橋下放了一隻小小的紙船，紙邊帶著斑駁的字跡，像一封未寄出的信。顧遙俯身，輕輕把船推入水面，船在黑色的鏡子上劃出一條細細的光線，隨波遠去。她站起身，看向林墨，眼裡有夜色也有燈火，像一枚混雜著時間的小小寶石。
「你願意跟我去那個沒去完的地方嗎？」她問。
林墨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進口袋，摸到那枚舊鑰匙，像是摸著某個答案的邊緣。然後他笑了，一個很軟卻很真的笑，像快要融化的雪。 “愿意。”他说。
風停了，橋上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成兩隻紙鶴，互相靠著。江水帶著他們過去也帶著他們未來，悄無聲息。夜色裡，一段斷裂的線被輕輕繫好，雖不緊實，卻足以牽引他們走向下一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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